第249章 倒数第几-《快活女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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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起吃个饭?”方晴忽然说,“我请客。附近有家餐厅不错。”
曾小凡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咖啡厅,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影子投在步行街的地砖上,一长一短,一宽一窄,像两个不同的音符并排躺在一张乐谱上。方晴的脚步很快,曾小凡的步幅很大,两个人走路的频率不一样,但方向是一致的,这大约就是“同伴”的定义——不是步调一致、频率相同,而是在同一段路上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快的时候不等,慢的时候不催,到了路口自然停下,等对方跟上来。
周六,曾小凡在公寓里接到了顾副组长的电话。
顾副组长的声音比上次更疲惫,像是一个连续熬了好几个夜之后用咖啡和意志力撑着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沙哑和缓慢:“小曾,林小雨录音中的那个人,我们核实了。”
曾小凡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是谁?”
顾副组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说了一段背景信息:“这个人在省里的级别很高,退休前分管过多项重要工作。他和孙德茂在工作上有很多交集,孙德茂的许多项目都需要他的签字和协调。录音中林小雨说‘我看到那个人在孙德茂的办公室里拍桌子,说这件事必须压下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请了专业的声纹鉴定机构对录音进行了分析,比对结果——声音特征与这个人的公开讲话录音高度吻合。加上其他方面的旁证,基本可以确定,林小雨录音中提到的‘那个人’,就是他。”
曾小凡的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果然如此”的冰冷。林小雨录音中提到的那个人,他在看到匿名快递名单第一页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一种可能性,现在顾副组长的确认只是把那种可能性变成了事实。
“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已经被采取了留置措施。消息没有公开,外界还不知道。”顾副组长顿了顿,“小曾,这个事情你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方晴。不是不信任她,而是这个案子的敏感程度已经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估。走漏任何风声,都可能影响后续的调查。”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马建民的证词中,有一部分涉及孙少杰的远达商贸和德茂基金会之间的资金往来。虽然马建民没有直接点出孙少杰的名字,但他在描述资金流向时说了一句‘这些钱的最终受益者,是一个姓孙的、做地产的年轻老板’。我们查了远达商贸的股权结构、资金流水和项目合同,链条虽然弯弯曲曲的,但最终还是指向了同一个人。”
“孙少杰。”
“对。”顾副组长的声音更低了,“我们已经对远达商贸启动了初步调查。如果调查中发现确凿证据,我们会依法传唤孙少杰。但目前还没有到那一步,所以——不要打草惊蛇,让孙少杰以为一切正常。”
“他不正常已经很久了。”
“那就让他继续不正常下去。越是心虚的人,越容易在不正常的反应中暴露自己。”
顾副组长挂断了电话。曾小凡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窗外午后的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他闭了一瞬眼睛,让那片橙红色的光芒透过眼睑落在视网膜上。他在那片光中看到了很多人——孙德茂的灰败脸色,林小雨的笑脸,方晓瘦削的侧影,方晴红了的眼眶,马建民颤抖的声音,谢飞云弯弯的眼睛。
所有人。
所有的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这个结果正在路上,可能要走很久。但它在路上,没有停。
周日上午,曾小凡收到了谢飞云的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背景音里有人声嘈杂,像是在商场或者车站之类的地方。谢飞云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中浮出来,不大,但很清楚:“曾小凡,我今天下午的动车,到你那边。不是出差,是……我想见你。”
曾小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砰砰砰的那种急促的跳动,而是一下——就一下——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敲了一记重锤,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那一下的回声在身体里来回震荡。“我去接你。”他听见自己在说。声音听起来比他预期的要平静得多,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日常的、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不是在回应一个几百公里外传来的、足以改变一切的信号。
“嗯。四点半。老地方。”谢飞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雀跃,像一个孩子终于拿到了等待已久的礼物,迫不及待要拆开。“你戴围巾了吗?”她忽然问,声音更轻了。
曾小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戴了。你寄来的那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谢飞云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穿过几百公里的电缆和无线信号,在周日上午的阳光中抵达了曾小凡的耳朵,比三月的春风更轻,比四月的细雨更暖。
“那就好。等我。”
语音挂断了。曾小凡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铺满了整个客厅。他把手机放下,走到衣柜前打开抽屉。抽屉里面放着那份名单的调查材料、匿名快递的证据、马建民证词的摘要——所有和他追逐的东西相关的纸张,都整整齐齐地码在这里。他伸手进去,不是拿那些纸张,而是把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重新叠好,放进了抽屉的最里面。不是不戴了,而是他要去车站接一个人。接人的时候,他想戴一条更干净的、没有被他日夜戴出褶皱的围巾。
他把抽屉关上,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走出了门。周日下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着。路边的梧桐树上,那些几天前还是米粒大小的芽苞已经展开了,变成了嫩绿色的、婴儿手掌般大小的叶子。风吹过的时候,叶子轻轻地摇晃着,像是在朝路过的每一个人招手。
曾小凡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到——春天真的来了。不是日历上的春天,不是气象学上的春天,而是他走在路上,不用缩着脖子、不用把手插进口袋、不用等红灯的时候跺着脚取暖的春天。是可以脱掉厚外套、穿上单衣、在傍晚的微风中慢慢散步也不会觉得冷的春天。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让指尖感受着空气的温度。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
乾坤镇狱·归途
曾小凡到高铁站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将近四十分钟。他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出站口外面的空地上,背靠着栏杆,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把深色羽绒服的表面晒出了一层微微的热度,摸上去像是被体温捂热的皮肤。出站口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拖着行李箱,背着包,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或归家的兴奋。他站在人群的边上,像一块礁石立在潮水中,人群从他两侧流过,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在等人的时候总是不看手机的。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等人,就是等那个人。不是等她的消息,不是等她的电话,是等她本人从出站口走出来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不会提前也不会延后,不会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只会出现在出站口那道玻璃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如果他在看手机,就有可能错过那个瞬间。哪怕只是零点几秒的延迟,那也是错过了。而他不愿意错过。
阳光在他的脸上移动着,从左边脸颊慢慢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右边脸颊,像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他的轮廓。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光线的温度,然后睁开,目光重新落在出站口那道玻璃门上。
三点五十八分。
列车还没有到站。出站口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各次列车的到站信息,他找到了谢飞云那趟车——正点,四点半到达。
还有三十二分钟。
他换了一个姿势,从靠着栏杆变成站着,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旁边有一个中年男人也在等人,手里举着一张写着名字的纸牌,歪歪扭扭的黑色字体在白色的纸板上显得格外醒目。他的目光不时从出站口移到手机屏幕,又从手机屏幕移回出站口,焦虑像一层薄雾笼罩着他的脸。
曾小凡看了他一眼,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车站等人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在上大学,寒假结束返校,在车站等一个从另一个城市来的高中同学。他等了两个小时,对方的火车晚点了,他在出站口站到腿发麻,最后接到人的时候,同学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他说“我怕你出来的时候看不到我”。同学笑了,说“我又不是不认路”。那时候他觉得等人的意义就是“怕对方出来的时候看不到自己”,后来他才明白,等人的意义从来不是“怕对方看不到自己”,而是“我想第一个看到你”。第一个。在你的脚迈出车门的那一刻,在你的身影出现在出站口的那一刻,在你的目光扫过人群开始寻找的那一刻——我已经在这里了。在你需要我之前,我已经在了。
四点二十一分。列车进站了。
电子显示屏上的“正点”变成了“到达”,出站口的人流密度瞬间增大,像一道被打开了闸门的水流。曾小凡的视线在人群中快速地扫过,寻找那个他只在照片和视频中见过、真正见面只有两次的女人。她的身影出现在人群的深处,穿着一件黑色的中长款羽绒服,和他那件同款但不同尺码。她推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肩上挎着棕色的皮质小包,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不是他送的那条,他没有送过她围巾,是他没有见过的另一条。她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也在人群中搜寻着。
他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出站口嘈杂的人群上方相遇,像两束光在黑暗中交汇。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曾小凡没有迎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在人群中向他走来。他觉得那个画面可以慢放——每一帧都清晰得像一张照片。她走路的姿态,她围巾的飘动,她嘴角慢慢绽放的笑容,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所有的细节都被时间放大了,放大到他的记忆装不下。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微微仰着头看着他,冬天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是从出站口快步走过来留下的痕迹,胸口在羽绒服下面微微起伏着。围巾的边缘有一缕头发被风吹乱了,贴在她的嘴角。
“你等很久了吧?”她问。声音和电话里一样轻,但多了一些曾小凡没有从电话里听到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羞涩,而是一种更接近“踏实”的感觉,像是一个人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看到了目的地,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不久。”曾小凡说。
他伸出手,接过了她的行李箱。拉杆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温热而干燥。他的手覆上去的时候,那种温度像一条细细的电流从指尖传到手腕,又从手腕传到心脏,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拉杆。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广场,阳光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距离比他们实际的距离近一些,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无声的暗示——你们可以靠得更近一些。曾小凡看着那两道影子,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也没有刻意靠近。他让影子自己决定要交叠多少。
出租车在广场外的出租车停靠点排着长队。他们没有急着上车,而是在广场边缘的一棵树下站了一会儿。树是一棵大叶榕,树冠很大,遮住了一大片阳光,在树荫下形成一个凉爽的小空间。曾小凡把行李箱靠在树干上,谢飞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在出站口的时候近了一些——大约半个手臂的长度。
“你怎么瘦了?”谢飞云侧过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一路扫到肩膀,又从肩膀扫回脸上,“上次见你的时候,你的脸还没有这么尖。”
曾小凡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最近事情多,吃得少。”
“你答应过我要好好吃饭的。”
“什么时候答应的?”
“上次。你说‘好’的时候。那个‘好’就包括了好好吃饭。”
曾小凡被她这番不讲道理的逻辑绕得有些晕,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好吧,那我今晚多吃点。”
夜幕正在从东边的天际线上升起来,像一块深蓝色的绸缎被缓缓铺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天顶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四周那些暗淡的、需要眯着眼睛才能看到的。城市的灯火也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和天上的星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人间烟火,哪些是天上的光。
谢飞云仰头看着天空,脖子微微后仰,露出被围巾遮住的部分脖颈,白皙得反光。
“你那边能看到星星吗?”她问。
“能看到几颗。不多。城市太亮了。”
“我那边也很少。小时候在农村,夏天晚上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满天都是星星,多到数不清。我爷爷教我认北斗七星,说顺着北斗七星的勺子边延长五倍,就能找到北极星。找到了北极星,就不会迷路了。”
“你会迷路吗?”
谢飞云低下头看了他一眼。“有时候会。但找到北极星就好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日常的事情。但曾小凡觉得她说的“迷路”不是指走路找不到方向。“北极星”也不是天上那颗星星。她说的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接近生活本质的东西——人在这个世界上走,总会有迷茫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对不对。但如果有一颗北极星,一颗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走了多远、无论你经历了什么都始终挂在天上、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星星——你就不会真的迷路。因为你知道方向在哪里。
他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城市的灯火太亮,看不到北斗七星,更看不到北极星。但他在心里看到了那颗星星——不在天上,在身边的这个人身上。
“走吧,先送你回酒店。把行李放下,然后去吃饭。”
“嗯。”
出租车从车站广场出发,驶过城市最繁华的主干道,经过灯火通明的商业区和安静的老街巷,最终在谢飞云订的那家酒店门口停下。还是上次那家。她似乎是故意的,又似乎只是习惯了这个地方。曾小凡没有问。
他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两个人走进酒店大堂。前台还是上次那个大姐,看到曾小凡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概认出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没有完全笑出来。
“你好,我有预订。”谢飞云把身份证递过去。
前台大姐低头操作电脑,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曾小凡,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还是上次那间?402?”
谢飞云的耳朵尖红了一下。“都行。”
“那就402吧。已经打扫干净了。”
谢飞云接过房卡,低着头走向电梯。曾小凡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壁板是不锈钢的,光可鉴人,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她站在他左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站在她右边,目光落在电梯按键上,数字灯从1跳到2,从2跳到3,然后停在了4。
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两侧的门都关着,壁灯发出昏黄的光,把走廊照得像一条通向某个未知之地的隧道。402在走廊的中间位置,谢飞云用房卡刷开门,曾小凡把行李箱推进去,放在门边的位置。
房间不大,和上次那间格局一样。一张大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套,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盒纸巾。窗户拉着纱帘,能看到外面模糊的城市轮廓。卫生间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走廊的地毯上,显得格外温暖。
谢飞云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曾小凡脸上。
“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马上就好。”
她指了指门口。“你先出去。”
曾小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退到门外。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落入门框。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这条走廊他走过两次,两次都是站在门外等里面的人换衣服。第一次他们还不是现在这样的关系。那时候谢飞云连和他对视都会脸红,说话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被他看到耳朵尖泛红就会低下头假装在看别的东西。而现在她还是会在某些时刻脸红,但她的目光不再闪躲了。她可以在出站口的人群中一眼找到他,可以在出租车上和他说一整路的话,可以站在酒店房间的中央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先出去”。
不是不害羞了,是不怕被他看到了。这是一种比“不害羞”更深的信任。不害羞是自己不觉得不好意思,不怕被看到是知道对方不会因为你的害羞而取笑你、轻视你、或者利用你的脆弱。她知道他不会。
门开了。谢飞云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羽绒服和牛仔裤,而是一条深灰色的毛呢连衣裙,裙摆到膝盖的位置,里面穿着黑色的打底裤,脚上换了一双棕色的短靴。头发重新扎过了,低马尾变成了高马尾,露出干净的后颈和那对银色的小耳钉。她的脸上多了一层淡淡的妆,不是浓妆,只是描了一下眉、涂了一点润唇膏,但整张脸的气色立刻不一样了。灯光下她的皮肤白得透亮,眉眼之间有一种被精心打理过的精致感。
“好看吗?”她问。声音很轻。不是害羞,是对答案的期待。
“好看。”曾小凡说。没有多余的字,没有夸张的修饰。就两个字。好看。但谢飞云的眼睛在他开口的瞬间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眼底按下了开关。她低下头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把羽绒服搭在手臂上。
“走吧。我饿了你请客。”
他们去了上次那家私房菜馆。老板还记得他们,看到两个人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给他们安排了靠窗的那张桌子,就是上次坐过的同一张。窗帘换过了,从淡蓝色换成了米白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温暖。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枝新鲜的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老板说今天有空运来的东海大黄鱼,很新鲜,问他们要不要尝尝。曾小凡看了一眼谢飞云,她点了点头,于是他点了一条清蒸大黄鱼,又加了几个上次她爱吃的菜。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大黄鱼确实新鲜,鱼肉雪白细嫩,筷子一夹就碎,入口即化。谢飞云吃得很开心,每一道菜都会认真地品几口,然后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给每道菜打分。吃到清蒸大黄鱼的时候,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筷子夹第二块的速度比第一块快了至少一倍。
吃完了饭,两个人又去了上次那个公园。春天的夜晚和冬天不一样,空气里没有了那种刺骨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暖风,吹在脸上像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喷泉池里的水已经开了——春天到了,喷泉恢复了运行,水柱在彩灯的照射下变换着颜色,红的、蓝的、绿的、紫的,水花落回池面时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但让人心安的背景音乐。
他们在上次坐过的那条长椅上坐下。长椅还是那条长椅,路灯还是那几盏路灯,头顶的天空还是那片被城市灯火遮住了大部分星星的天空。但一切都不同了。上次他们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各自攥着自己的手,谁都没有勇气先伸出手。这次谢飞云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她的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只隔着两层布料的厚度,他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她。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看着喷泉的水柱在灯光下变幻着颜色。水声哗哗地响着,掩盖了周围所有的声音,把这个世界缩小到了这张长椅、这两个人、和这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喷泉水面上。
“曾小凡。”谢飞云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说过,下次见面的时候,让我告诉你答案。”
曾小凡侧过头看着她。
谢飞云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喷泉水面上,水柱在灯光下升起又落下,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有几滴飞到了池边,落在她的鞋面上,深棕色的短靴上留下了几个深色的圆点。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的侧脸在彩灯的变幻中忽明忽暗,表情看不真切,但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
“我想好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水声淹没。
曾小凡没有说话。他在等。不是等她继续说,而是等她准备好。有些话不是说出来的那一刻才算数,而是在说之前的那段沉默里就已经算数了。那段沉默是这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做最后决定的时间——跳,还是不跳。他不能替她做决定,也不能催她。他只能等。
谢飞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侧过头,看着曾小凡的眼睛。
灯光正好在这一刻变成了暖黄色,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暖光中变成了琥珀色,清澈见底。曾小凡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是完整的自己,只是他脸部的轮廓和一双同样在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喜欢你。”她说。
三个字。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像一杯白开水,没有任何味道,但她是用全部的生命在说。
曾小凡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也喜欢你”,但那四个字到嘴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她,而是因为他觉得那四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接不住她刚才掷地有声的那三个字。她用了全部的勇气,用了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决定纵身一跃时才会有的孤注一掷。他不能只用一句“我也是”来回应。那不是接住,那是敷衍。
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比上次更凉了,不知道是在夜风里坐了太久还是在说出那句话之后身体的热量被抽走了。他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里,用自己手心的温度一寸一寸地暖着她。从指尖到指根,从指根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她手指的冰凉一点一点地退去,像冬天的霜被春日的阳光慢慢融化。
谢飞云没有动。她没有缩手,没有抽回,没有用另一只手来推他。她只是让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让自己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暖。她的头微微靠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不重。像一只猫把下巴搁在主人的手臂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温暖的、让人心都化了的重量。
喷泉的水柱还在升起又落下,水声哗哗地响着。彩灯从暖黄色变成了淡紫色,又从淡紫色变成了水蓝色。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的路灯昏黄温暖。头顶的天空中,那几颗最亮的星星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像是不肯被城市的光污染吞没的最后的倔强。
曾小凡侧过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发丝蹭过他的皮肤,带着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不会被任何声音淹没。
“我知道。”
谢飞云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声闷闷的,因为他能感觉到笑的振动从她的身体传过来,透过贴在一起的肩膀和手臂,传到了他的身体里。她的笑声不大,但他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笑声。
“你知道?”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上次没说出来的那句话。”
“那你为什么不先说?”
“因为我想听你说。”
谢飞云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力度,全是水光潋滟的温柔。“你这个人真的不讲道理。”
“你上次说过了。”
“有用的话不怕重复。”
她笑着转回头,重新靠在他肩膀上。这一次靠得更自然了,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像是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现在回来了。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不是没话说了,而是不需要再说了。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时间只需要安静地在一起,听喷泉的水声,听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听彼此的心跳声。这些声音比任何语言都更加真实。因为它们不会说谎。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路灯的光线也似乎暗了一些,大概是夜深了,公园的管理人员调低了灯光的亮度。曾小凡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稍微移动了一下,谢飞云从他肩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像是刚从一场短暂的睡眠中醒过来。
“几点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醒来的沙哑。
曾小凡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一点了。”
“这么晚了?”她有些惊讶地坐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细微的脆响。“我该回酒店了。”
曾小凡站起身,把她从长椅上拉起来。她的手还握在他的手心里,没有松开。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这一次不是肩并肩的两道影子,而是连在一起的一长一短的两道影子,像是用同一支笔在同一笔画中画出来的两条线。
到了酒店门口,谢飞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曾小凡松开她的手。她的手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缩回自己身边的时候像是有些不舍,在空中停留了零点几秒,才慢慢地垂了下去。
“明天早上,我送你去车站。”他说。
谢飞云摇了摇头。“明天我不走。我请了三天假。”
曾小凡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请了三天假来参加展会?”
“展会是前天就结束了。”谢飞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像怕被别人听到,“剩下的三天……是留给你的。”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应,转身走进了酒店大门。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开了两个人的世界。她站在门里面冲他笑了一下——不是矜持的、克制的笑,而是一个完整的、从心底里绽放出来的、眼睛弯成月牙、鼻梁上皱起细细纹路的笑。然后她转身走向电梯,没有再回头。
曾小凡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看着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从3跳到4。他没有动,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微凉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握过她的手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形状,凉意和暖意在掌心里交织,像是一幅用温度和触觉绘成的地图。他把手重新插进口袋,转身走向出租车停靠点。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酒店的窗户。四楼,右边第三扇。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出来,在夜色中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在移动,隐约能看到她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的一角。
曾小凡举起手,朝那扇窗户挥了挥。
窗帘后面的人影顿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从窗帘的缝隙中伸出来,也朝他挥了挥。手很小,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但曾小凡认出了那只手。就是那只被他握在手心里暖了半个小时的手。他记住了它的尺寸、温度和触感,就像记住了一段旋律、一首诗、或者一个人的名字。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向出租车停靠点。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那扇窗户里的人还在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一盏灯,把他脚下的路照得很亮很亮。
回到公寓,曾小凡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沙发前坐下,外套没有脱,围巾也没有摘。黑暗中他的眼睛还没有适应光线的变化,只能看到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他靠进沙发里,闭着眼睛。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快速地闪回,像一部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每一帧都清晰得能看清所有细节。高铁站出站口的人流,她推着行李箱向他走来的画面。出租车里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默念什么。餐厅里她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公园长椅上她说“我喜欢你”时的表情——嘴唇在微微颤抖,目光却没有闪躲。
他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收好,放进记忆里那个最安全、最柔软、永远不会被时间侵蚀的地方。
手机亮了一下。谢飞云的消息:“你到家了吗?”曾小凡回复:“到了。”“那就好。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早起到哪里?”“你答应过要陪我在这个城市走走的。三天。”曾小凡看着那两个字——三天。他觉得那不是一个时间长度,而是一种邀请。邀请他走进她的时间,邀请她走进他的生活。在七十二个小时里,他们可以从“互相喜欢的人”变成“在一起的人”。这个转变不需要任何仪式,不需要任何见证,只需要两个人愿意把时间交给彼此。
“好。三天。明天早上九点,我去酒店接你。”
“好。晚安。”
“晚安。”
曾小凡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开,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比白天少了很多,大部分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远处的高楼上,航空警示灯还在以固定的频率闪烁着红色的光芒,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沉睡的城市,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安静下来。不是停止,是安静。像喧嚣了一天的大海在夜幕降临时终于平息了波涛,潮水退去,露出沙滩上被冲刷得光滑平整的、和月光交相辉映的湿润的沙面。他可以在上面走出新的脚印。
他转过身,走进卧室,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围巾上还残留着她今天靠近时留下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是一种更干净的、像雨后的空气一样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在那片干净的气息中沉入睡眠。
梦里的谢飞云穿着那条深灰色的毛呢连衣裙,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风吹过来,花海像波浪一样起伏着,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头发在风中飞舞。她朝他伸出手,笑着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但曾小凡不需要听清,因为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在那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到了天涯海角。而他在每一个天涯、每一个海角,都听到了那句话。
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朝她伸出了手。
山坡上的她笑了,然后向他跑过来。风从背后推着她,花海在她脚下分开又合拢,像是一本被翻开又合上的书。书页上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是他的名字。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然后他醒了。
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的光已经不是银白色的月光,而是金黄色的晨光。窗外有鸟在叫,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小小的银锣。手机在枕头旁边安静地亮着——早上八点。离九点还有一个小时。
曾小凡从床上坐起来,把围巾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搭在脖子上。他没有戴,只是搭着,像是一条刚刚洗完晾干的围巾被随手放在那里,等着它的主人来取走。他起身去洗漱,对着镜子刮了胡子,把头发整理好。衣柜里的衣服不多,但他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外面套上谢飞云送的那件黑色羽绒服。围巾还是那条,深灰色羊绒,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F”,被她用指尖反复抚摸过太多次,绣线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那模糊的弧度和她嘴角笑起来时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
曾小凡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人穿着她送的衣服,戴着她送的围巾,要去接她了。他从镜子里读出了自己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紧张,不是曾小凡惯常的那种不形于色的冷静。是一种他很少在自己脸上见到的、温暖的、柔软的、像春天下午阳光一样的表情。他把那表情收好,带出了门。
周一的晨光很好,金色阳光铺满了整条街道。梧桐树上的嫩叶比昨天又大了一些,在风中轻轻地摇晃着。树下有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手牵着手慢慢地走,老太太走得慢,老头就配合她的速度,不急不躁,像是在散一场没有终点的步。曾小凡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到——很多年前,他们也曾年轻过。大概也在某个春天的早晨,手牵着手走过某条街道,男孩穿着女孩送的衣服,女孩围着男孩送的围巾。很多年后的今天,衣服和围巾也许已经不在了,但牵着的手还在。
他加快了脚步。
乾坤镇狱·春晖
早晨八点四十五分,曾小凡站在酒店门口,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纸袋里装的是早餐——热豆浆、蒸饺和一小盒水果。他路过那家早餐摊的时候本来没打算买,但看到蒸笼里的蒸饺冒着热气,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忽然想起上次她做的三明治。他用保鲜膜包好,切成了整齐的三角形,每一份大小都一样,像是在用食物表达某种一丝不苟的温柔。于是他停下来,买了两份。老板娘认识他——这个总是在清晨独自来吃早餐的年轻人,每次都是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吃完付钱,不多话。今天看到他手里拎着两份,老板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像是猜到了什么,但没有多问,只是把蒸饺打包的时候多送了两个。
谢飞云从酒店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刚好八点五十八分。她今天换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领口很高,把脖颈裹得严严实实的,下面是一条藏蓝色的阔腿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小板鞋。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曲,在晨光中泛着栗色的光泽。
“给你。”曾小凡把纸袋递过去。谢飞云接过去打开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吃了吗?”“等你一起。”两个人就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一个拎着纸袋,一个从纸袋里往外拿东西。蒸饺还是热的,皮薄馅大,咬开的时候汤汁会溢出来,她吃的时候用手在下面接着,汤汁滴在她的指尖上,她用纸巾擦了然后继续吃。豆浆是用那种老式的塑料杯装的,盖子没有盖严,她喝第一口的时候洒了一点在毛衣上。曾小凡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衣领,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她把空了的豆浆杯和蒸饺盒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走。”
他们沿着酒店门前的那条路一直往前走,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曾小凡不知道这个城市有什么值得去的地方——他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和住处的两点一线之间度过,偶尔去的地方也大多是和白百合开会、和方晴见面、或者去查孙德茂案的线索。他不知道这个城市有哪些适合约会的地方,甚至不知道“约会”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是否准确。
但他想带她走一走。不是去什么景点,不是去什么网红打卡地,就是走一走。在春天的阳光下,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肩并着肩,没有任何目的地。因为最好的目的地,就是身边的人。
他们走过了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侧是青砖黛瓦的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偶尔经过的一只野猫。阳光从屋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撕碎了又拼起来的拼图。谢飞云走在他前面,踩着一块一块的光斑,像在跳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到节奏的舞。
“你知道吗,”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我小时候就想住在这样的小巷子里。门口种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夏天在院子里摆一张竹椅,坐在上面吃西瓜,西瓜籽吐在地上,来年会长出新的西瓜苗。”
“你后来住哪儿了?”
“后来住到了楼房里。楼上楼下都是邻居,但谁也不认识谁。”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遗憾,“桂花树没有了,西瓜苗也没有了。但我还是在阳台上种了一盆薄荷,掐一片叶子泡水喝,有桂花没有的清凉。”
他们在巷子深处发现了一家很小的旧书店。门面不起眼,夹在一家早餐铺和一家杂货店之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只能勉强认出“旧书”两个字。店门口堆着几个纸箱,纸箱里塞满了泛黄的旧书,书脊上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纸张的边缘泛着深黄,像是被时间浸泡过的痕迹。
谢飞云蹲下来,从纸箱里翻出一本泛黄的《边城》。书的封面缺了一角,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隐约能看到“赠”和“念”几个字。她翻开书,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是一片干枯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个故事。”她说,“翠翠在渡口等那个年轻人,等啊等,等到冬天来了,等到雪落满了渡口,等到船在水面上结了冰。她还是没有等到他。书里最后一句是‘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我小时候觉得这句话很残忍,长大了觉得这句话很温柔。”她把书合上,放回纸箱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永远不回来是一种答案,明天回来也是一种答案。没有答案,有时候是最好的答案。因为没有答案,你就可以一直等下去。等待本身,就是希望。”
曾小凡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她自己——她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等了很久,才等到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她等到了。但这个过程有多漫长、多煎熬,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们离开旧书店的时候,曾小凡回头看了一眼。谢飞云蹲过的地方,纸箱的边角被她蹭歪了一些,露出下面一本封面上印着向日葵的书。他不知道那本书叫什么名字,但他记住了向日葵的颜色——金黄色,和今天的阳光一样。
中午,他们在路边的一家小面馆吃了午饭。面馆不大,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体歪歪扭扭但能看清。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后面忙着煮面。老板娘负责点单和上菜,嗓门很大,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喊,但喊出来的内容却透着一种家常的温暖——“小姑娘,你的面好了,小心烫!”“小伙子,要不要加个蛋?看你瘦的。”谢飞云点了一碗牛肉面,曾小凡点了一碗炸酱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他用筷子把炸酱拌匀,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深褐色的酱。她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牛肉,放在他碗里。“你多吃点。太瘦了不好看。”曾小凡把那片牛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好看给谁看?”谢飞云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低下头吃自己的面。但曾小凡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下午,他们去了河边。
河是穿城而过的那条江,不算宽,但水流很急,江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无数片细碎的银叶子在水面上跳跃。河岸边有一条长长的步道,步道两侧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嫩绿色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像少女的长发。
他们在步道上慢慢地走着。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春天特有的、潮湿的、微腥的气息。谢飞云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用手按住额前的碎发,眯着眼睛看着河面上的波光。“这条河的水好急,”她说,“看起来不深,但流得这么快,应该很深。”
曾小凡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夏天的时候有人在河里游泳,每年都有人被冲走。看着不急,下去就知道厉害了。”
“你游过吗?”
“游过。小时候。被冲了很远才爬上来,回家被揍了一顿。”谢飞云笑了,笑声在河风中散开,像银铃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音。“那你后来还游吗?”
“不游了。有些河,游过一次就够了。知道了它的脾气,就不会再轻易下去。不是因为怕,是知道不值得。以命相搏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没几样。”他看着河面,水流在他的注视下奔涌向前,义无反顾,好像每一滴水都知道自己要流向哪里。“你是说孙德茂的案子吗?”谢飞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河水听见。
曾小凡侧过头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河面上,没有看他。“我姐跟我说过一些,我自己也在网上看到了一些。你不是普通人在做普通的事。”曾小凡沉默了片刻。“也许吧。但不管是普通的事还是特别的事,该做就要做。林小雨等不了,方晓也等不了。”
谢飞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侧过头看着他。“我知道拦不住你,也没想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等你。不是等案子结束,是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才能说出来,像是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才能在真正说出口的时候不让自己哭出来。
曾小凡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没有凉。在春天的阳光下,在河风的吹拂中,她的手是暖的。
他们就那样手牵着手,沿着河岸的步道走了很远很远。河水在他们身边奔涌向前,柳枝在他们头顶摇曳生姿,春天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步道的地砖上,像一幅用光和影画成的、简单而深情的画。谁都没有说话,但沉默里有千言万语。
傍晚,他们在河边的一家小餐馆吃了晚饭。餐馆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河面,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河染成了金红色。江面上的波光从银白变成了金红,像一条流动的、发光的绸带。
谢飞云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腮看着窗外的河景。“好看吗?”曾小凡问。“好看。”她没有回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曾小凡知道她说的是河,也不只是河。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了。他们没有打车,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走到她住的酒店门口。路灯把酒店门口的小广场照得很亮,有几个小孩在广场上跑来跑去地追着,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两个人在门口站定,面对面。谢飞云仰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擦亮的琥珀。
“明天去哪里?”她问。
“你想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和你一起就行。”
曾小凡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攥住了。不疼,是一种被填满的感觉。像是心里有一个空了很长时间的容器,终于被倒进了某种温暖的、柔软的、金色的液体。液面慢慢上升,漫过了容器的边缘,溢出来,流遍了全身。
“那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
“什么地方?”
“明天你就知道了。”
谢飞云没有再问。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酒店大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晚安,曾小凡。”
“晚安,飞云。”
她走进酒店,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站在门里面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走向电梯。这一次她没有在拐角处回头,但曾小凡知道她会在走廊的哪里停下来。他站在那里,等着。大概十几秒后,四楼右边第三扇窗户的灯亮了。窗帘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隙中伸出来,朝他挥了挥。他笑了,举起手回应。那只手缩了回去,窗帘合上了。灯还亮着。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出租车停靠点。夜风吹过来,带着河边特有的潮湿气息。春天真的来了。不是日历上的春天,不是气象学上的春天,而是他在这个夜晚,站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不需要缩着脖子、不需要把手插进口袋、不需要等红灯的时候用跺脚来取暖的春天。是可以和一个人并肩走在河边,手牵着手,从下午走到傍晚,从傍晚走到天黑,也不会觉得冷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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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晨。
曾小凡比平时起得更早。六点不到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而是被一种他无法准确描述的感觉唤醒的——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午带谢飞云去城郊的那座山,山不高,但山顶有一座很老的塔,据说是明朝建的,经过多次修缮,依然是这个城市最古老的建筑之一。从山顶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面貌,他想带她看看他生活的这座城市是什么样的。
上午九点,他到酒店门口接她。
谢飞云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冲锋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登山鞋。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干净的后颈和一对银色的小耳钉。她的脸上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但气色很好,皮肤白里透红,眼睛亮亮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
“去爬山?”她看了一眼他的运动鞋。
“不高,很快就到了。”
“我不怕高,怕累。”
“累了就背你。”
谢飞云瞪了他一眼。“谁要你背。”但她的耳朵尖比昨天更红了。
山确实不高,从山脚到山顶的塔,步行大约半个小时。石阶蜿蜒而上,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春天的树木换上了嫩绿的新装,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有泥土和树叶的气息,混合着不知名的野花的香气,很好闻。
谢飞云爬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呼吸均匀。曾小凡走在她后面,看着她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而是因为她在爬山。她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不需要任何表演的事情,而她做这件事的样子,就是他喜欢的样子。
爬到一半的时候,她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休息。曾小凡站在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拧上瓶盖,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小时候学校春游来过一次,后来就没有了。”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问了朋友。”他没有说那个朋友是白百合。白百合告诉他这个地方的时候,问他“带谁去”,他说“一个朋友”。白百合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把详细的路线发给了他。他知道她猜到了,她只是没有说。
谢飞云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往上走。
山顶的塔比曾小凡记忆中要旧一些。灰色的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把半面墙都遮住了。塔有七层,每层都有飞檐,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塔前的空地上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很粗,两个人才能合抱。春天的银杏叶还是嫩绿色的,形状像一把把小扇子,在风中轻轻地摇着。
谢飞云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
“秋天的时候,这棵树会变成金黄色。叶子落下来,铺满一地,像一层金色的地毯。”曾小凡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那棵树。“你见过?”“没有。听说的。”“秋天我们来看。”谢飞云说。她说得很自然,好像“秋天”不是一个遥远的、不确定的季节,而是一定会到来的、他们一定会在某一天共同经历的时间。
曾小凡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听到她在说“我们”。不是“我”,是“我们”。她已经在她的未来里,为他预留了一个位置。不是“也许”,不是“如果”,是“一定”。秋天的银杏叶会变黄,会落下,会铺满一地,而他们会一起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金黄色。她不是在许愿,她是在陈述一个她确信会发生的事实。
“好。”他说,“秋天来看。”
她笑了。那个笑容比阳光更亮,比春风更暖。曾小凡觉得,这座山、这座塔、这棵银杏树,从此刻开始,对他来说不再只是这个城市的一个地标。它们是他和谢飞云一起来过的地方,是他记住了她笑容的地方,是他第一次觉得“秋天”是一个值得期待的词语的地方。
他们在山顶待了将近两个小时。绕着塔走了一圈又一圈,数了数铜铃的数量,坐在石凳上看了一会儿山下的城市。从山顶看下去,整个城市尽收眼底,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穿城而过。城市很大,人很多,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着,大多数人的轨道永远不会相交。而他和她,在山顶并肩坐着,俯瞰着这座容纳了数百万人悲欢离合的城市。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下山的石阶上,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像是在追逐着什么。走在前面的影子是她的,长长的,瘦瘦的,马尾辫的影子在肩头晃动着。他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走。小时候听老人说,踩着别人的影子走,那个人就不会走丢。
他们在下山途中遇到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老人蹲在路边,面前插着一根稻草把子,上面插着十几串糖葫芦。山楂的、草莓的、橘子的,红色的果实裹着金黄色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飞云看了那些糖葫芦一眼,没有说想吃。
曾小凡走过去问老人怎么卖。老人说山楂的三块,草莓的五块。他买了两串草莓的,走回来递给她一串。她接过糖葫芦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她没有缩回去。“你怎么知道我想吃?”“你看了两秒。”曾小凡说。她咬了一口糖葫芦,草莓很甜,糖衣很脆,咬下去发出咔嚓的声响。她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曾小凡没有听清。“你说什么?”她咽下嘴里的草莓,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曾小凡想了想。“我不知道的比知道的多。”“那你知道什么?”“我知道你喜欢吃草莓,知道你喜欢雏菊,知道你围围巾的时候会打一个很紧的结,知道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知道你紧张的时候会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就这些。”
谢飞云把糖葫芦从嘴边拿开,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笑,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烦。”然后她继续吃糖葫芦,没有再看他。但曾小凡看到她从耳朵尖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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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他们在老城区逛了一整天。
去了曾小凡小时候住过的那个小区。小区已经很旧了,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花坛里的花早就枯了,长满了野草。那棵他爬过的梧桐树还在,树干比记忆中粗了很多,树冠遮天蔽日。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叶子。谢飞云站在他旁边。
“你小时候爬过这棵树?”“爬到一半摔下来了。”“疼吗?”“疼。但没哭。”“为什么?”“因为旁边有女生在看。”谢飞云笑了。她笑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捂住嘴,像是怕笑得太大声会打扰到别人。曾小凡没有问她在笑什么,但他在心里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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