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京城。 严府。 夜风吹得窗纸轻轻发颤。 严嵩年坐在床榻上,脸色灰白,胸口一阵阵发闷。 房中烛火很暗。 暗到他几乎看不清眼前心腹的脸。 但他听清了那句话。 “府里抓到一个刺客。” “是顾府的人。” 顾府。 顾延章。 内阁次辅顾延章。 那个这些年来一直坐在幕后,收银子、点头、遮风挡雨,却从来不沾半点脏水的顾阁老。 如今终于要杀他了。 严嵩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里的心腹都忍不住发抖。 “大人……” “那人已经被拿下。” “要不要审?” 严嵩年慢慢抬头。 他眼神有些空。 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审?” 他忽然笑了一声。 “审什么?” “问他是不是顾府派来的?” “问他是不是奉命杀我?” “问他顾阁老为什么要灭口?” 心腹不敢说话。 严嵩年笑着笑着,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咳了很久。 他捂着胸口,脸色越发难看。 这些年,他在户部风光惯了。 人人见他都要喊一声严侍郎。 地方官送礼。 商户讨好。 盐商跪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他也曾以为,自己算半个棋手。 至少不是棋子。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他严嵩年和沈怀义没什么区别。 沈怀义是江州的棋子。 他是京城的棋子。 只是他的棋盘大一点,看起来体面一点。 可弃子的时候。 也一样会死。 心腹低声道: “大人,顾府既然动手,只怕还会有第二次。” 严嵩年慢慢闭上眼。 他当然知道。 这一次刺杀失败,不是顾延章心软。 而是他府里还有几个真正忠心的老人。 可下一次呢? 严府上上下下,谁知道有多少顾延章的人? 茶里可以下毒。 药里可以下毒。 院墙外可以放火。 甚至连伺候他更衣的丫鬟,都可能在袖中藏刀。 他现在已经不是户部右侍郎。 而是一块带血的肉。 所有人都知道,他身上藏着能咬死人的秘密。 也所有人都知道,他必须闭嘴。 严嵩年忽然睁开眼。 “备车。” 心腹一愣。 “大人?” 严嵩年声音沙哑。 “备车。” 心腹脸色变了。 “这个时候出府?” “外面恐怕更危险。” 严嵩年冷冷看他。 “留在府里就安全?” 心腹立刻低头。 不敢再劝。 严嵩年扶着床沿慢慢站起。 他身子有些发虚。 可眼神却一点点清明起来。 人到死路,反而容易想明白。 顾延章要杀他。 秦兆远不会救他。 户部那些同僚更不可能救他。 他们只会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半点腥气。 如今他唯一能活的路,不在严府。 在监察司。 心腹忍不住问: “大人要去哪?” 严嵩年整理了一下衣襟。 声音低沉: “监察司。” 心腹猛地抬头。 “监察司?” 严嵩年笑了笑。 “怎么?” “你也觉得本官疯了?” 心腹不敢回答。 严嵩年看向窗外黑夜。 “从前本官也觉得,进监察司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可如今……”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外面那九十九条路,都是死路。” “反倒监察司,还有一线生机。” 心腹沉默片刻,咬牙道: “小人这就去备车。” 严嵩年忽然叫住他。 “等等。” 心腹回头。 严嵩年走到书案前,亲手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小匣。 匣子不大。 只有巴掌长。 上面没有锁。 可严嵩年拿它的时候,手却有些发抖。 心腹看了一眼,眼神微变。 “大人,这是……” 严嵩年淡淡道: “保命的东西。” 心腹低下头。 严嵩年将小匣贴身收好。 又想了想,从书案上取下一枚私印。 这是他户部右侍郎的私印。 这些年来,无数银票、密信、调令,都因这枚印而生。 也因这枚印,死了许多人。 严嵩年盯着私印看了片刻。 忽然用力一砸。 啪。 私印裂成两半。 心腹吓了一跳。 “大人?” 严嵩年冷笑。 “这东西留着。” “只会让人觉得,我还想回头。” 他把碎印丢进火盆。 火焰舔上去,很快发出一股焦味。 严嵩年转身往外走。 “走。” “今夜若不走。” “天亮就走不了了。” …… 监察司京城总衙。 深夜仍有灯火。 岳沉舟坐在案后,正在翻看从听雨斋取出的账本。 他年近六十。 头发花白。 可眼神极锐。 那双眼睛像鹰。 像能从一堆废纸里,看出藏在背后的死人。 案上摆着几份卷宗。 江州私盐案。 东海卫军弩案。 白马寺香油暗账。 通源票号转银记录。 还有那本最关键的《盐银》。 岳沉舟翻到顾延章名字那一页时,手指轻轻停住。 “内阁次辅啊。” 他低声叹了口气。 “江州那小子,真会给老夫找麻烦。” 站在旁边的监察司校尉低声道: “大人,江州陆寻,真有密信里说得那么厉害?” 岳沉舟笑了笑。 “裴玄那个人,眼高于顶。” “柳清霜那丫头,冷得像块冰。” “能让这两个人在密信里都提到同一个书生。” “你觉得呢?” 校尉不说话了。 岳沉舟合上账本。 “可惜了。” 校尉问: “大人可惜什么?” 岳沉舟淡淡道: “这小子若在京城,说不定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现在隔着几千里,只能靠信。” “慢了。” 校尉低声道: “江州那边说,陆寻伤得很重。” “暂时来不了京城。” 岳沉舟哼了一声。 “伤得重还天天设局。” “这不像伤员。” “像欠揍。” 校尉没敢接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大人!” “严府有动静!” 岳沉舟抬头。 “严嵩年死了?” 来人摇头。 “没有。” “严嵩年出府了。” 岳沉舟眼神一亮。 “去哪?” “看方向……” 来人神色有些古怪。 “像是往我们监察司来。” 屋里瞬间安静。 岳沉舟愣了一下。 随后竟然笑了。 “好。” “好啊。” “江州那小子说得没错。” “严嵩年这条老狗,果然怕死。” 校尉立刻道: “大人,要不要派人接应?” 岳沉舟站起身。 “接。” “当然要接。” “严嵩年若死在路上,我们手里就只剩账本。” “他若活着走进监察司……” 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顾延章就要睡不着了。” …… 夜色下。 严嵩年的马车从严府侧门驶出。 没有仪仗。 没有灯牌。 甚至连护卫都只有十几人。 车轮滚过青石路,声音很轻。 可车厢里的严嵩年,却觉得每一声都像敲在自己心口上。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黑沉沉的。 远处有打更人敲梆子。 一声。 两声。 三声。 京城的夜,比江州更安静。 也更危险。 严嵩年放下车帘,手按在怀里的黑匣上。 只要活着走到监察司,他就还有机会。 可就在马车转过一条巷子时,车夫忽然猛地勒马。 “吁!” 马车骤停。 严嵩年身体一晃,差点撞在车壁上。 外面传来护卫厉喝: “什么人?” 没人回答。 只有风声。 下一刻。 黑暗中忽然亮起数点寒芒。 弩箭! 第(1/3)页